一塘水
几间老屋

进张家冲，先碰上的不是谁家的门，是一口水塘。天上下过雨，水面平得像块翻过来的镜子，山影、树影、亭子的角都搁在里面，风一过才轻轻晃一下。人站在塘边，脚底下的泥还是湿的，远处有鸡叫，也有谁家在劈柴。这一刻不用急着往里走，村里最平常的样子，先在塘边露给你看。

罗田的秋天来得不急。中秋前后，日头还晒得人想找树荫，早晚却要添一件薄外套。水塘边上坐一会儿，能看见对面老屋的白墙，也能看见山色一层比一层浓。塘水浅处有落叶，小孩拿竹竿去拨，拨不动就笑。

张家冲的老屋不排成整齐的一排，是一栋挨着一栋，白墙灰了，瓦是黑的，檐角往下滴水。屋门大多开着，门口晒着东西，屋里传出柴火味——就是烧灶的那种味道，走一段路闻到一次，闻到就知道有人在家。墙根下有青苔，也有被人踩着磨亮的石阶。

老屋的好看不在新旧，在有人住。窗台上一个搪瓷缸，门口一张竹椅，晾着的衣服还在滴水，这些比什么装饰都实在。你从门口过，人家抬头看你一眼，笑一下，又低头干自己的活。乡下就是这样，不招呼你，也不赶你。

村里的路不宽，一边是老屋，一边是菜园，再过去就是坡。路上有石板的地方，也有踩出来的土路，鸡在路边刨食，狗看你一眼就趴回去。走村道不用挑方向，顺着水声和柴火味走，走岔了也没关系，转个弯还是能看见那口水塘。

秋分过了，罗田就进了秋收大忙。村道上能碰见挑担子的、推板车的，裤脚卷到小腿，脸上全是汗。你往边上让一让，人家会招呼一声，让你慢点走。田里稻子黄了，山上的颜色也一天比一天重，走在村道上，等于把秋天一层一层看过去。

走累了就回塘边。村里人傍晚也爱往这儿来，洗菜的、洗手的、站着说话的，水面上人影一动一动。塘边有临水的栈道，树林围着一圈，走进去凉快，蝉声没有了，换成虫子叫。这时候的塘水比早上暗，山倒在里面，是青灰的颜色。

中秋的月亮，村里人是在塘边看的。月饼摆在竹筛上，切开了分，小孩拿到手就往嘴里塞，大人慢慢吃，边吃边说今年的板栗。桂花这时候正开，风一吹，香味一阵一阵的，说不清是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月亮升起来，塘里也有一个月亮。

老屋背后是菜园，辣椒红了，豆角挂在架上，萝卜刚冒头，青菜一行一行的。再往外走就是稻田，中秋一过，稻子从青转黄，穗子压得弯下去。田埂上有人走，手里拎着东西，也有蹲下去看水口的。罗田是板栗之乡，这时候板栗初熟，刺球挂在树上，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

在村里看庄稼，最好的位置是田埂，但田埂窄，也是种田人走路的地方。看到人家在忙，就顺着边走，别踩到秧苗和菜。菜园里摘什么、什么时候摘，都是人家的事，站在路上看两眼就够了。这一片黄，是罗田一年里最实在的颜色。

吃完饭，村里又静下来，只有几家灯亮着。荷塘那边的长廊没什么人，走过去，脚步声是清清楚楚的。荷叶这时候不剩多少花，叶子还立着，风吹得沙沙响。水塘映着山影，看久了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水。走一圈也就回到村口，乡下的夜，不需要安排什么。

张家冲不是什么大景点，是有人过日子的村子。来一趟，看的无非是水塘、老屋，和一段走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的村道。可就是这些东西，让回来的罗田人觉得踏实——月饼是自家买的，月亮是大家一起看的，板栗刚熟，桂花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