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屋那天
十一月的罗田,早上雾压得低,屋檐下先听见人声。谁家起屋,不用挨个喊,扛着工具的、拎着茶壶的就到了。和泥的和泥,递砖的递砖,说笑声比手里的活还密。中午院坝里摆开桌,菜是自家种的,酒是自家酿的,筷子一搁就有人给你添。这份热闹不写在请帖上,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默契。
在罗田,帮工不叫帮忙,叫“应该的”。今天你替我上梁,明天我替你和泥,账不记在本子上,记在往后的日子里。谁家上梁,全村的手都搭在那根梁上。城里讲效率,山野讲来往,人情是先欠着、后还上的。
端过来的碗
立冬一过,灶上的火就不肯熄。炖的、煨的、蒸的,热气从锅盖边往外挤。谁家做了好吃的,先盛一碗,用布垫着碗底,穿过几条巷子端过去。汤还是烫的,油花还在晃。接过碗的人不问为什么,只说一句“放着吧,碗我洗了给你送回去”。
罗田的甜柿这时候正好,摘下来擦一擦就啃,脆生生,咔嚓一声,甜得干净。桌上摆一盘,谁进门谁拿一个。关系不靠消息提示音,靠敲门声——往来这个词,在这儿是碗和碗之间的事。
天冷就上锅
天一冷,罗田人就把吊锅挂上。铁锅吊在火塘上方,腊肉、萝卜、豆皮一层层码进去,汤咕嘟咕嘟地翻,白汽糊住半张脸。围着火坐,手先暖过来,话也跟着多。屋外风从檐角溜过去,屋里热气贴着墙走。
吊锅吃得慢,一顿能坐到天黑。中间添几回汤,加几把青菜,谁来了就往里挪个位置。九资河的红叶快红透了,来看叶的人多起来,罗田人待客还是老样子——外面一种天气,屋里另一种。
一句来坐
罗田人请人进门,很少说“欢迎”,只说“来坐”。两个字不重,可门就开了。年节串门,红白喜事凑份子,都在这句话的延长线上。桌上不一定有好菜,凳子一定是腾出来的;茶不一定好,一定是热的。坐多久都行,没人看表。
现在很多人搬去了城里,微信里天天见,门却很少敲。别把串门都留到过年。人情靠脚走热,不靠手指打热。罗田不算大地方,可这份来往一直没断——门虚掩着,是给晚回来的人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