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谷底上来
天还没亮透,雾就从谷底一层一层漫上来,先没了田,再没了路,最后把半个村子也收进去。罗田的村子多依着山势铺开,屋脊高高低低,像顺着坡放的一排瓦。这时候站在坡上看,只看得见屋顶浮在雾上,别的都还没醒。
等日头翻过山脊,雾自己就散了,露出来的是湿瓦、湿草、湿墙根。村子的一天不是从钟点开始的,是从雾退下去那一刻开始的。你不用赶,它也不催,日子摊在那儿,像门前晾着的一件旧衣裳。
青砖灰瓦的墙
走进去看,老屋多是青砖灰瓦。砖是沉的青,瓦是哑的灰,墙根被雨水啃出一道浅沟。墙是最会过日子的地方——辣椒串挂上去,萝卜干摊开来,晒得半干的红薯干在筛子里躺着。走过一面墙,就知道这一家今年收得怎么样。
老屋不说话,可它记事。哪年雨多,哪年柿子红得早,砖缝瓦缝里都留着痕。记忆里是不是也有这么一间屋——门一推开,先闻到柴火味和一点灰味,人还没进屋,心先落了地。
田埂上的人
从老屋往田里走,是窄窄的田埂,两边留着收割后的稻茬。立冬前后,田埂上总有挑担的人,一头是菜,一头是柴,扁担在肩上压出一声轻响。他不急,走几步还要停下来和人说两句,说的也无非是天气、收成、谁家回来了人。冬天的田是空的,脚步却不空。
到了傍晚,炊烟一笔一笔写在天上,谁家先冒烟,谁家的锅就先热。城里看天色是看时间,这里看炊烟是看人——哪一缕先升起来,就知道那扇门后有人在等,等一个人回来吃饭。
立冬的炉火
天一冷,罗田人就开始上吊锅。铁锅吊在火塘上方,腊肉、萝卜、豆腐一层层码进去,汤滚起来是奶白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窗玻璃糊成一片。围炉的人脸被烤得发红,手上捧着碗,话就多了起来。
天冷下来,也是泡温泉的时候,寒气从骨头缝里被赶出去,人就松了。霜降过了,柿子还挂在树上,红叶正往深里红。这个时节,这篇不是写给游客的,是写给心里还留着一条田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