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的秋
从罗田开始

看云海得早起。天没亮就往山上走，山下的村子还蒙着一层白。等走到半山，回头一看，雾是从河谷里一点点涨上来的，先盖住田，再盖住屋脊，最后整条山沟都白了。太阳出来那一刻，白雾顶上镶一层淡金，山尖从雾里露出来，像刚洗过。

云海不天天有，得看天。头天下过雨、第二天早上又没什么风，出雾的机会就大。别把行程排太死，赶上算运气；赶不上也不亏，山里的晨雾一样好看。我们本地人上山，多半就冲着这个早上。

天堂寨和薄刀峰，都是全程石阶步道徒步登山，约2.5小时登顶。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垒，走起来不轻松，可也不用赶。走几步停一停，回头看，山下的田和村子越缩越小。到了山脊上风就大了，秋天的风是干的，吹在汗湿的背上，凉得人精神一下回来。

石阶有些年头，边上长着草。上山别穿硬底鞋，挑防滑的、鞋帮高一点的，走起来稳当；水自己带够，慢慢喝。这段路全凭两条腿，一步一步来，急不得。走累了就靠边站一会儿，喘匀了再走。

从山上往下看，颜色是一层一层铺开的：近处还墨绿，往下黄了一层，再往下是红；最底下，山下的稻子刚收完，田畈露出一片干净的土色。这颜色不等人的，今天和明天不一样，隔一周再来，红的就换了一片地方。

九资河那边的林子，秋天是慢慢烧起来的，先是路边几棵黄，后来整片山都跟着黄。今年看过的颜色，明年位置又会变，所以我们本地人也不嫌年年上山。你要是拍照，别只往天上拍，蹲下来拍脚下落的叶子，也好看。

山还没下完，味道先来了。九月的村口、屋后、院子里，桂花一开，一阵一阵的，顺着风飘。人在山上走了一天，鼻子先知道到家了。桂花开得好的年份，村里老人会摇一树花下来，收在竹匾里晒，晒干了存着。

桂花香我们本地人不当稀奇，可外地朋友来了，站在树底下不肯走。这几年一到九月，村里人反倒惦记着：花开了没，开得厚不厚。你要是问路，随便找个在门口坐着的老人，都会给你指。

山脚下的人家，秋天院子闲不住。红辣椒串成串挂在墙上，南瓜堆在墙角，黄花菜和豆角摊在竹筛上晒，晒干了留着冬天炖。柿子摘下来，有的放着慢慢软，有的削了皮搁在窗台上晒。到了饭点，灶上一锅土鸡汤，香气能飘半条巷子。

我们这儿秋天吃什么，看院子里晒什么就知道。外地朋友来，总说这一院子颜色比山上的还热闹。这话听着高兴，我们也不谦虚。想带点干货走，问一声主人家就行。

下了山，最舒服的是在院子里坐着。天暗得比夏天早，风从山那边过来，带着点凉。桌上摆着柿子、南瓜子，烧一壶水，说说今天在山上看见什么。远处山脊的轮廓一点点沉进暮色，最后只剩一条黑线，院子里的灯就亮了。

常有外地朋友说，你们罗田人住在画里。我们听着笑笑，其实天天看也习惯了；可出门一趟再回来，还是觉得这山好看。秋天短，趁颜色正好，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