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栗开口
该回家了

天刚亮的时候进山，雾还挂在半山腰，脚下的土是潮的。路边的板栗树不算高，叶子已经有些发黄发褐，一棵挨着一棵，从这头排到那头。走着走着，就能听见动静——不是风，是刺球在树上咧口，栗子一颗一颗往下落，砸在红土上，闷闷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脆一些。山里这时候是凉的，得穿件外套。

栗子树主要长在坡上，路是顺着山势走的，弯多、坎也多。往树底下走的时候脚步放慢一点，露水重，草叶滑，鞋底要是太平，走两步就得扶树。等到雾薄下去，光亮起来，树上的刺球就看得清楚了——青的、黄的、咧开口的，都挂在那儿。

捡栗子是个低头的活。人蹲在树下，眼睛盯着地面，红土上、青石板缝里，一颗颗都是掉下来的栗子，圆鼓鼓、油亮亮，还带着点刺球里的潮气。手伸过去一捏，硬，沉，比看上去压手。刺球也落在地上，有的还合着，有的已经咧开成几瓣，壳上那层密密的刺扎人，不能直接用手抓，得用脚踩住，或者捡根树枝拨开。

捡起来不难，难的是腰。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站站，捶捶后腰。筐底先铺一层，再一颗一颗码上去，不图快。耳边一直有声音——栗子从树上掉下来的声音，隔一会儿一下，不紧不慢。抬头看，枝头上还挂着不少咧开口的刺球，风一晃，又能落几颗下来。

等到日头斜下来，筐也沉了，就该往回走。一筐栗子搭在胳膊上、扛在肩上，走一段歇一段，肩带勒得疼，但没人愿意倒出去一点。罗田人管这个叫板栗开口——树上的刺球自己咧开嘴，栗子自己掉下来，开口就是一季好收成。这话说起来轻，只有捡过的人知道，一筐底下是多少个弯腰。

回到家先把栗子摊开，倒在簸箕里、竹席上，通风的地方晾着，别闷在袋子里。家里老人会过来看，抓一把在手里掂掂，说今年的成色怎么样。孩子在旁边挑大的，说是要留着。厨房那边已经烧上水了，晚上要煮一锅，剥开还烫手，粉、面、甜，一家人分着吃。

长假过完，在外的人要走了。行李箱本来是衣服和杂物的，收拾到最后，总有地方要空出来给栗子。生的装一袋，煮熟的再装一袋，怕压的用衣服裹一层，塞在箱子角上、鞋盒边上。家里人还要往里加：这是给你同事的，这是给你房东的。箱子合不上，就坐在上面压一压，拉链才拉得过去。

栗子这东西不金贵，哪儿都能买到，可家里人还是照塞不误。到了城里，煮一锅，剥开的时候会想起树底下的红土、青石板，想起弯腰那一下的腰酸。中秋国庆这几天，罗田在外的很多人都是这么回去、又这么走的。板栗开口的时候，家就在树底下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