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田的秋天
我们一起过

寒露过后天转凉，早上进村，先看见的不是人，是竹匾。圆的方的，架在长凳上、石墩上，晒着红辣椒、黄花菜、切好的柿子片，还有刚洗净的干菜。太阳一出来，颜色全亮了，谁家晒了什么，一眼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县里叫晒秋，晒的就是这一年的收成，走过去还闻得见那股晒过的甜味。

这几年竹匾没从前摆得多了，可只要有一家摆出来，左邻右舍就跟着摆。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两眼，问一句今年柿子甜不甜。热闹不在人多，就在这点颜色、这点声音，凑在一块儿就是秋天。

我们县里说秋天，绕不开九资河。那里的山从山脚到山腰，颜色是一层一层换的：先是黄，后是红，最后整座山都染上。路边、田埂、屋后，到处都是。风一过，叶子哗哗地落，脚底下踩得沙沙响，走一段就想回头再看一眼。

我不太会形容那种红，反正跟画上不一样。你在别处看红叶是看风景，在这儿看，是看自家后山。有人站在路边一看就是半天，说年年都这样，年年还是想看。今年颜色起得早不早，得自己上山才知道。

錾字石的柿子，是这时候开始泛红的。挂在枝头上，远远看像小灯笼，走近了才发现还没全熟。我们这儿的人不急，等它红透、软了才伸手去摘，摘下来再放几天，甜味才出来。也有手脚快的，削了皮一串串挂起来晒，风一吹就轻轻晃。

柿子一红，村里就有人互相问：今年谁家摘柿子？约着一起去，摘完了分一分，回家的路上手里都是甜的。这时候你来，路边准能碰见端着竹筐的人，笑着让你尝一个。我们这的秋天，甜头是柿子给的。

天一转凉，早晚就要加衣裳了。桂花是悄悄开的，头一天还没闻见，第二天推门出去，满巷子都是香的。这时候灶上也不闲：炖一锅土鸡汤，放几把晒干的黄花菜，火慢慢烧着，香味一层一层往屋里钻，喊一声吃饭，人就都回来了。

我们家做饭不讲花样，就是热、就是足。谁从外头回来，先给盛一碗汤暖暖手，围着桌子坐一圈，话就多起来了。秋天的热闹不全在山上，也在这一碗汤、这一桌人里。你一说桂花，是不是也想起自家门口那棵树了？

秋天里最常想起来的路，是从镇上回村的那条。天凉了，晨起有露水，路边的草把鞋面打得湿一片；两边的树一天一个颜色，走一段是一段。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自家屋顶的炊烟，心一下就松了。

这条路你走了多少年，可能自己都记不清。有人年年秋天回来一趟，有人走了很多年，还记得路边那棵树。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今年，你回来过没有？要是回来了，替我们多看两眼；要是没回，就在这儿说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