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资河的红
一天一天漫下来

从县城往北开，路是一直往山里钻的。先是两边的树还绿着，再往前，就看见有树先黄了，夹在绿里头。九资河是罗田北边的山区镇，越往里走，凉气越重。车窗摇下来，风是凉的，不是夏天那种风了。心里那点赶路的心思，也跟着慢下来。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回，秋天的样子年年不一样。叶子不是一下子红的，今天看是这样，过几天再看，又深了一层。你要是从省内开车过来，到了罗田往北，路就一条，慢慢开就行。

想看雾，就得住在山里头，或者起个大早。天刚亮那会儿，山谷里全是白雾，红黄的山林浮在雾上头，像被人捧着。太阳一出来，雾就往上走，一片一片地散，山就露出来了。雾浓的时候，前面的人影都是虚的，只听得见说话声。

雾里的颜色是发闷的，红也不亮，黄也不亮，等雾散开，那颜色才一下子跳出来。所以别急着走，站一会儿，看它变。早上的山风凉，站久了手会冷，带件外套不亏，也不耽误你看。

圣人堂这一带，是九资河看红叶最有名的地方。山上的乌桕、枫树不一起红，高的先红，低的还黄着，一层一层漫下来，远看像谁把颜料泼在了坡上。近看就安静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风一过就翻个面，露出背面那层浅色。

叶子底下是石头房、土墙，还有人晒的干菜。景色不在一个点上，是顺着坡走的，抬眼就是一片，不用找机位，哪一眼都好看。村里人见了你也不多问，点个头就过去了，自在。

山里人家门口，这个时节柿子开始泛红，挂在树上像小灯笼。院子里晒着黄花菜、干豆角，簸箕一摆就是一片黄。谁家炖了土鸡，风一吹，香味能飘到巷口。你不用专门找吃的，看着哪家门口柴火旺、烟大，进去问一声，多半有口热的。

吃的都是自家地里的东西，南瓜、干菜、土鸡，做法也简单，就是炖、就是炒。坐在院子里吃，脚边是鸡，抬头是山，饭吃着吃着就忘了要赶去哪儿。吃完再坐会儿，没人收拾桌子催你走。

从圣人堂顺着山路往上，视野一点点打开。山是一层一层摞上去的，近的还绿，远的已经红了，最远的被雾罩着，看不真切。站在高处往下看，是刚收割完的田，一垄一垄，黄得发白。风从对面山坳过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味道。

颜色变得最快的就是这一段。今天还是黄多红少，过几天再来，红就压过黄了。年年都有人问哪天最好看，说不好，反正从入秋到入冬，一天一个样。来早来晚都不亏，各有各的看法。

傍晚的光是斜的，红叶子被照得发亮，影子拉得老长，田埂上一道一道。村里开始有炊烟，鸡也上架了，路上的人不多。这个时候最适合什么都不干，靠着墙根站一会儿。日头一落，山里的凉气就上来了，跟白天不一样。

回程的路上别急着开快，山路弯，前面说不定还停着看景的车。走的时候把车窗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人一下子就松了。下次什么时候来，不用想，叶子年年都在这儿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