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读书的孩子们又回来了”

今年秋季新学期，在湖北省黄冈市英山县实验小学坡儿垴校区，家长王招把即将升入五年级的孩子王梓润送到学校。当天，全校6个年级400多个孩子同期返校，校园里，标准化的操场色彩明快，改造后的食堂宽敞明亮。 谁能想象，3年前，这座设计规模600人的村小，学生仅剩77名，“师资有限，有门路的家长都把孩子转走了”，执行校长查定兴说，每个年级十二三个孩子，学校一度面临撤并。家住附近的王梓润，一二年级时便舍近求远，选择了其他学校就读。 改变，源于黄冈自2023年起全域推进的融合型教联体改革。 黄冈将全市中心学校（原乡镇教育组——记者注）全部撤销，千余所中小学重组为170个教联体，实行“教育局-教联体”两级直管，以行政管理、编制统筹与经费使用、考核评价等“七个一体化”，课程设置、集体备课等“十七个统一”机制，试图打通城乡教育壁垒，推动内部治理共融共生、教师队伍共管共用、教学资源共建共享，不断弥合城乡教育资源不均鸿沟。 湖北省黄冈市英山县城西小学核心校区的学生们参加无土栽培科普研学活动。受访者供图 从“往外跑”到“往回走” 让优质教育资源流淌到每一个农村孩子的课桌前 改革前，英山县实验小学坡儿垴校区名字是“坡儿垴小学”，作为温泉镇的一所乡村完小，校名沿用了几十年。 在查定兴的记忆里，约2000年起，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城区及周边的英山县实验小学、白石坳小学优质资源集聚，地处城郊接合部的坡儿垴小学办学条件、师资相对落后，“音体美等课程严重缺失，教学质量难以保障，家长不放心，生源逐渐流失，学校办学发展陷入停滞困境”。 在黄冈，同样的焦虑，也曾困扰蕲春县赤东镇酒铺村的家长们。 酒铺小学副校长王成礼在这里坚守了14年，曾看着学校的孩子越来越少，留下来的大多是留守儿童，骨干教师不断调走，学校发展一度陷入恶性循环。 2023年7月，英山县实验小学教联体成立，坡儿垴小学成为“一校六区”中的成员校之一。依托教联体“七个一体化”的统筹管理机制，以及核心校的优质资源辐射带动，这所昔日的乡村薄弱学校，开始走上了从教学楼修缮、功能室配置到师资改善的蝶变之路。 当年9月开学，学校门口挂上了“英山县实验小学坡儿垴校区”的牌子。更重要的是，学校管理、教学、师资、评价等多个维度与实验小学核心校对齐。 秋季学期，坡儿垴校区在校生便增至255人，次年增至350人，2025年9月达445人。其中，有100余人是曾经外流、陆续选择回流的学生。 王梓润是其中之一。此前，他在白石坳小学读一二年级，每天家长骑摩托车往返接送，单程需10分钟，途中还得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坡儿垴小学最少时只有70多个孩子，那时候（教学质量）咱心里真没底。”妈妈王招坦言。 2023年教联体改革启动后，王招注意到，坡儿垴校区学生越来越多了，她打听到，“课程设置、各类活动也蛮丰富”。2024年9月，王梓润到了三年级，她把孩子转回家门口入读。“现在孩子上学放学，我们骑车接送单程只要三四分钟，方便又省心。” 王招观察，在家门口的学校，孩子加入了篮球、排球社团与合唱团，变得阳光自信些了，老师也会针对学科测验情况、孩子在校综合表现及时与她沟通。 她还注意到，在这里，孩子们吃饭有营养餐、午休用上了“躺睡桌椅”——自2025年9月起，作为英山县中小学生午休“趴睡”变“躺睡”的试点学校之一，坡儿垴校区孩子们的桌椅只需几步简单操作就能秒变“小床铺”，孩子们再也不用趴在桌上睡午觉了。这些都让王招觉得，“回到坡儿垴没错”。 同样在2023年7月，蕲春县第六实验小学教联体挂牌，酒铺小学成为其“一校八区”的成员校之一。如今，蕲春六小酒铺校区6个年级有246名学生，其中也有由城区主动转回的“回流生”。 这两所村小的转身，是黄冈市全域推进融合型教联体改革的缩影。这场改革，试图回答一个时代命题：如何让优质教育资源跨越山川阻隔，真正流淌到每一个农村孩子的课桌前。 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第六实验小学，学生们的画作展示区。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雷宇/摄 从“三级管理”到“两级直管” “70多年来黄冈教育最大的改革” 以“黄冈密卷”闻名全国的黄冈，是革命老区，也是基础教育大市。这里地处大别山南麓，下辖10个县市区，农村学校点多、面广、规模小。“城挤乡空”一度成为普遍困境：优质师资不断向城区集聚，农村学校逐步空心化，群众“让孩子在家门口上好学”的愿望一时难以满足。 支撑这一传统教育治理架构的，是沿袭多年的“教育局-中心学校-学校”三级管理。乡镇中心学校介于县教育局与乡镇学校之间，既受教育局管理，又接受乡镇党委政府领导，承担着上传下达、统筹乡镇学校日常运行和教师队伍管理的职能。在农村学校高度分散的年代，这一层级维系了基本的办学秩序。 但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乡镇学校生源急剧萎缩，中心学校的存在功能越来越弱。2023年8月，黄冈市教科院时任负责人在“融合型教联体建设答记者问”中表示：“相当多的乡镇中心学校是被动存在，存在的意义不大。”过去，中心学校“相当于一个县教育局分局”，对乡镇初中、小学、幼儿园行使行政管理权；而当乡镇学校直接纳入教联体后，“无校可管”的中心学校也就失去了存在基础。 黄冈的教联体改革探索起步于2022年。在对比“融合型”与“共建型”两种模式后，当地发现：融合型教联体将若干所学校变为“一所学校”，在人、财、物上实行一体化管理，更有利于优质资源共建共享；而共建型教联体各成员校仍为独立法人，难以实现深度融合。 2023年4月，黄冈市政府办印发《黄冈市推进融合型教联体建设实施方案（试行）》，改革正式以“融合型教联体”为方向全面铺开。全市1273所公办初中、小学、幼儿园被重组为170个融合型教联体。 改革的第一刀，砍向管理体制。 128个乡镇中心学校被全部撤销，“教育局-中心学校-学校”的三级体系终结，取而代之的是“教育局-教联体”两级直管。原中心学校994名管理干部走出带有“机关味”的办公室，回归学校一线，其中486人重返教学岗位。 一组数据印证了这场改革的力度。所有中心学校撤销后，共释放编制1000余个，资源回流校园；2023年秋季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