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栗开口
就该回家了

国庆回罗田，车还没进村，先看见山上的栗树。叶子里挂着一团团青刺球，风一过，树下就有动静。罗田人管这个叫板栗开口——刺球在树上自己咧开嘴，栗子掉下来，落在红土上，也落在青石板上。抬头看的时候，一季的收成就挂在枝头上。

开口就是好收成，这句话在罗田不是客套。刺球自己裂开，说明栗子熟到位了，不用催也不用抢。站在树下听一会儿，栗子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一颗一颗，不密，但一直有。捡栗子的人不着急，急的是风。

真正捡栗子，是蹲着的活。眼睛盯着地面，红土缝里、青石板边上、落叶底下，一颗一颗找。刚掉下来的栗子皮还亮，捏在手里沉，凉的，壳上是一层薄薄的水光。刺球还带着刺，得用手套或者鞋底拨开，别用光手去抓。蹲久了腰酸，站起来那一下，眼前是整片山坡。

捡满一筐不靠力气，靠耐心。有人带竹篮，有人拎蛇皮袋，捡到半筐就提不动了，坐在坡上歇一会儿，把小的挑出来扔掉。栗子进筐的声音很实，一颗压着一颗。太阳升高了，人就往树荫里挪。

一筐栗子提回屋，倒在院子的竹匾上，先挑一遍：虫眼的、太小的拣出去，剩下的摊开晾。罗田人吃栗子不花哨，煮一锅，或者搁在灶边烤。新栗子甜，生的也好吃，孩子总先偷几颗揣兜里。剥壳的时候指甲一掐，脆生生一声，里面是浅黄的肉，还带着热气。

这一筐不是全给自己家的。母亲会分几个袋子，一袋给城里的儿女，一袋留给邻居，一袋放在最里头。谁家孩子回来了，谁家就该有一袋。分到最后，自己家剩得最少。栗子是个由头，分的是人。

长假最后一天，行李箱摊在堂屋里，衣服压了又压，中间总要留一块地方放栗子。母亲装袋的时候手很慢，一边装一边说够不够，装满了还想再塞两把。袋子裹在衣服中间，怕挤怕压。拉链拉不上，就再掏两件衣服出来，最后还是拉上了。

车出村口的时候，栗子在后备箱里轻轻颠。到家打开箱子，一股生栗子的清味冲出来，像把山坡带回了城。吃的时候不一定想得起那棵树，但会想起谁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往筐里捡。